他甚至还笑了笑,觉得日子就像这件衬衫的料子,滑,软,贴着皮肤,说不出的舒服。
疏雨今天下午跟他说,公司临时有个项目会,要去西郊的创意园区,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吃饭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像一滴墨水掉进了清水里,瞬间就把他整个脑子都染黑了。
他时承川,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,一个项目经理,在公司带一个十几人的团队,最讲究的就是体面。
说予安想给女朋友简今安买个新出的苹果手机当生日礼物,手头紧,跟她借点钱。
予安虽然还在上大学,但家里条件不错,阮疏雨父母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很宽裕。
再说,予安那孩子,跟他这个姐夫关系一直很好,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找他,很少会绕过他去找姐姐。
现在想起来,那闪躲的眼神,那压低的声音,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嫌疑犯留下的脚印。
再到后来,他工作稳定,她事业有成,他们买了这套不大不小的房子,有了这辆不好不坏的车。
他以为他们是最合拍的齿轮,严丝合缝,朝着一个叫“白头偕老”的方向,稳稳地转动。
“喂,姐夫?怎么了?”阮予安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懒洋洋的,背景里还有打游戏的声音。
“这他妈谁发的?有病吧!”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着时承川,“姐夫,你不会信了吧?这肯定是有人恶作剧!”
“看什么看!”阮予安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,声音也高了八度,“我姐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吗?她会去酒店?跟人开房?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!她下午还跟我发微信,说在公司开会呢!”
“见客户需要开一间房,从下午待到现在?”时承川的语气里全是嘲讽,“予安,你别自欺欺人了。”
“我自欺欺人?”阮予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毛了,“时承川我告诉你,你别侮辱我姐!我姐跟你结婚七年,她是什么样的人,你比我清楚!她为了这个家付出多少,你没看见吗?现在就凭一张不知道谁发的破照片,一句话,你就怀疑她?”
“时承川,我告诉你,今天这事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,我跟你没完!”阮予安气得胸口起伏。
“姐夫,你冷静点。”阮予安的口气软了一点,“这里面肯定有误会。我姐不是那样的人。你想想,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开你的车出去了?”
“车钥匙有两把,一把在我身上,一把在你姐钱包里。今天她开的车。”时承川的回答滴水不漏。
“那……那……”阮予安还在拼命地为姐姐找借口,“那说不定是她朋友借车去……然后停在酒店了呢?”
“不可能的……”阮予安喃喃自语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我姐最讨厌别人骗她,她自己也从来不骗人。她要是真有什么事,肯定会跟你说的。”
“你看我跟今安,我们俩谈了两年了,什么事都摊开说,从来没有秘密。”阮予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,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,“我姐夫,你看今安多好,又温柔又懂事,从来不乱花钱,也不跟别的男生乱来。NG大舞台,有梦你就来我姐从小就教育我,做人要忠诚,感情要专一。她自己怎么可能做不到?”
“予安。”时承川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今天带你来,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”
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市中心,那些高楼大厦的霓虹灯,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他和时承川牢牢地罩住。
“……说不定,是姐把车借给朋友了呢。”阮予安的声音干得像砂纸,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有多无力。
他要亲眼看着姐夫推开那扇门,然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,或者只是姐姐的某个闺蜜。
也许他回到家,阮疏雨也刚好回来,端着那碗排骨汤,笑着对他说:“老公回来啦,快洗手吃饭。”
“开门啊!你不是要证据吗?证据就在里面!你开啊!”阮予安催促着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。
“姐夫,你怕了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挑衅,“你怕打开门,里面什么都没有,你没法收场?”
门被推开的一瞬间,屋里的景象,像一幅被定格的混乱油画,狠狠砸进了他们的眼睛。
一个陌生的男人,赤着上身,正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坐起来,脸上是惊慌失措的表情。
她背对着门口,长发凌乱地披散着,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傻了,一动不动。
时承川的心,在那一瞬间,像是从万丈悬崖上坠落,又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接住了。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,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女人,终于缓缓地,缓缓地转过身来。
时承川看到了阮予安脸上的表情,从呆滞,到难以置信,再到一种天崩地裂般的破碎。
那个陌生的男人,已经慌乱地套上了裤子,嘴里骂骂咧咧:“你们他妈谁啊?想干什么?”
简今安也终于反应了过来,她看着门口的阮予安和时承川,脸上的血色“刷”的一下全没了。
紧接着,一声撕心裂肺的,不似人声的呐喊,从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,响彻了整个楼层。
简今安的尖叫,陌生男人的咒骂,阮予安撕心裂肺的哭喊,混杂在一起,像一场荒诞的噩梦。
“我要杀了他!我他妈要杀了他!”他指着那个只穿着裤衩的陌生男人,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。
当她看到房间里的景象,看到缩在床上的简今安,和被保安架住、状若疯癫的弟弟时,她脸上的表情,瞬间变成了了然和疲惫。
最后,她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个抖得像筛糠的简今安,和那个手足无措的陌生男人。
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从自己的包里,拿出手机,对着那个男人的脸,和房间的混乱,冷静地拍了几张照片。
“不想把事情闹到警察局,不想让你单位和你老婆知道,就给我老实点。”阮疏雨冷冷地说。
说完,她拉着失魂落魄的阮予安,带着同样魂不守舍的时承川,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阮疏雨叹了口气,“半个多月前,予安跟我说,简今安总是找他要钱,买包,买化妆品,今天说手机坏了,明天说要报个什么班。予安自己生活费都快不够了,还找我借钱给她。”
“对。”阮疏雨点头,“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简今安那孩子,我见过几次,看着挺朴实的,不像那么虚荣的人。我就留了个心眼。”
“我找我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,查了一下。结果,就查到了那个男人。一个有家室的富二代。简今安跟他,已经好了快半年了。”
“我怎么告诉他?”阮疏雨苦笑了一下,“予安那脾气你不知道吗?他把简今安当成宝,当成未来的老婆。我空口白牙地跟他说,你女朋友在外面有人了,他会信我吗?他只会觉得我这个当姐姐的,在挑拨离间。”
“我本来想,找个机会,拿到切实的证据,再单独找简今安谈谈。让她自己,去跟予安坦白,把伤害降到最低。”
“我今天下午,本来约了简今安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咖啡馆见面,想跟她摊牌。结果她临时说有事,放了我鸽子。”
“我越想越不对劲,就让我朋友查了那个男人的行踪,结果查到他今天下午,就在万豪开了房。”
“我猜到简今安肯定是跟他在一起,正想着怎么处理,就接到了予安的电话。他在电话里哭得语无伦次,说你在酒店,说要出人命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阮疏雨摇了摇头,“可能是那个男人的老婆,也可能是其他想看热闹的人。但那不重要了。”
“你宁可带着我弟弟,像两个小丑一样去酒店抓奸,也不愿意,先打个电话问我一句。”
她弯下腰,捡起他下午回家时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,叠好,放回玄关的衣帽架上。
想起自己在车里,用那些自以为是的“证据”,把阮予安的辩解,一句句顶回去。
他在沙发上躺了一夜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,把昨天发生的事情,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。
他换回了自己昨天穿的那身衣服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又红又肿,像是哭了一整夜。
“时承川,你知不知道,你这么做,比你真的抓到我跟别人在床上,还要伤人一百倍?”
阮疏雨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自私、懦弱、不堪的内心。
把他那些用“体面”和“理智”包裹起来的龌龊心思,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“没有。”时承川摇了摇头,“我给他室友打了电话,说他早上就没回去。手机也一直关机。”
“我们分头找。”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你给他关系好的同学朋友打电话,问问线索。我去他平时爱去的地方看看。”
“他喜欢去学校南门的‘风声’网吧,还有体育馆西边的那个露天篮球场。”阮疏雨迅速地说,“还有……学校后面那条河,他心情不好的时候,喜欢一个人去那里坐着。”
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,他忽然看到,在前面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,好像坐着一个人影。
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默默地去烧了热水,拧了热毛巾,一点点帮弟弟擦干净脸和手。
“不好。”阮疏-雨摇了摇头,“但总会好起来的。年轻人,摔一跤,疼过之后,就知道以后该怎么走路了。”
“简今安托人带过来的。”阮疏雨的语气很平淡,“她把予安这两年给她买东西的钱,都折算了一下,还回来了。还有一封信,给你的。”
“应该是道歉信吧。”阮疏雨说,“她说那天在酒店,是她不对,但她也求你,不要把事情闹大,她还想继续读书,还想做人。”
“是。照片在我手机里。那个男人的身份,我也知道。只要我把这些东西发出去,他们俩,一个身败名裂,一个家庭破碎。很简单。”阮疏雨看着他,“但予安是受害者,我不想为了惩罚别人,再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,让他被人指指点点。”
他可以选择报复,用一种最解气,最“爽”的方式,去毁掉那两个人,为阮予安,也为他自己那被践踏的“体面”出一口气。
“你不用说。”阮疏雨打断他,“我还没想好。我不知道,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。”
她看到了干净整洁的客厅,看到了阳台上盛开的鲜花,也看到了餐桌上那两菜一汤。
“他好多了。”阮疏雨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笑意,“已经回学校上课了。前几天还跟我说,准备考研,不想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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